Bailey.G

冬至啦!吃汤圆!
相国还点灯去看什么地图?回来跟跟寡人吃汤面(๑>؂<๑)

〔仅会国画却没有毛笔和颜料,只好用钢笔墨水画四不像的漫画(?)了(๑˙ー˙๑)〕

理论系完败。论雪人,向雕塑系低头。_(:3」∠❀)_

【驷仪】无衣

一、

“岂曰无衣?七兮。”

 

吉金新铸,光亮如鉴,已映不出氤氲散形的自己。嬴驷大大方方地凑近张仪案上的竹简,其上只有六字《唐风·无衣》。

 

秦相不写秦国经典,他怎么看怎么别扭,想伸手把“七兮”削了改成“与子同袍”。然而指尖离铜锉尚有三寸,他忽记起今夕何夕,怏怏又收了回来。百般无聊,嬴驷虚空穿过白发的张仪,自言自语:

 

“相国雅兴,尽写这膈应寡人的……膈应寡……鬼的诗。”

 

寡鬼?嬴驷自顾自笑出来。

 

阴阳相隔,张仪不察。他分外认真地专注于笔下秦文,婉转如玉玦回环,张扬如干戈相搏。

 

无人应和,嬴驷笑过几声,越发显得寥落冷清。再转身一览周遭摆设,华贵精致,不似秦相府古拙质朴;端详张仪形貌,老态龙钟,更与记忆里大相径庭。重逢在即之喜蓦地酸涩悲哀起来,他没了自娱自乐的力气,安耽挨着张仪坐下。

 

“如此重逢,寡人该是喜是悲啊?”嬴驷问张仪。

 

张仪听不见,只是继续写道:

 

“不如子之衣,安且吉兮。”

 

 

二、

楚军奇袭蓝田,直逼咸阳。

 

嬴驷一眼便望见了张仪。他不及换下朝服,正忙于运粮草算军辎。弯腰、抱粮草、直起身,弯腰、抱粮草、直起身……文士的裙裾被泥水饱蘸得风吹不动。挪个位置,步态疲累。

 

“相国!”嬴驷慷慨动员百姓完毕,声音沙哑,“如何?”

 

“五千编伍二百老弱;除军籍算刑隶,堪用男丁六千,妇幼黄发有余。计全城战力一万一千——大不足!”张仪心算,忧虑中应答疾速,甚至忘了行礼敬称。

 

嬴驷听得眉头愈蹙,但知人事已尽,不多沉吟,干脆俯身揽过张仪面前的干草:

 

“你歇去。”

 

“王……”

 

“嘘。”嬴驷想尽量少说话,伸出食指抵在张仪唇前。张仪一惊,话被堵了回去。

 

秦人尚武不拘,临危,举国皆兵。贵胄家臣和秦军掘战壕;宫中侍卫与秦军搬投石;公子王孙拿木槌夯死壕壁;黔首宦官扛拒马设置城外。秦王躬亲,无人大惊小怪。嬴驷上首递出军需,下首立刻有士卒接走,行云流水毫不废话。

 

这等氛围,张仪不敢独闲。他悄悄躲在嬴驷身后捡拾遗落的干草,盯着秦王的背甲想了想,又快跑去要了碗水回来:“王上。”

 

“?”

 

“臣不善谋战,倘报军务与王上决断,王上总不能缄默呀……”他递过水劝道,“无汤,我王屈尊将就?”

 

焦躁之中,张仪仍体贴讨好,嬴驷瞧着不禁心软。接过饮尽,喉间舒坦不少,冲张仪眯起月牙眼故作嫌弃:“相国真将就!瞧瞧,你相服都成什么样了,啧……”

 

张仪低头掸了掸朝服,想接话滑稽,却实在轻松不起来——眼下周转维艰,楚国发兵和自己欺楚难脱关系,他隐隐内疚。

 

“战毕,寡人给相国亲定新装!”嬴驷玩笑地钩钩张仪的胡子,“一定要把对面臭美的芈原比下去!”

 

秦王拿敌军刻意逗趣,神态活泼。张仪知是安慰,只得放下烦躁,摇头大笑。

 

他们弯下腰,又抱了满怀干草。

 

 

三、

嬴驷给张仪添置的新衣不再是浅色,而是和自己常袍相似的色系。花、草、鹿、鸟,繁章纹,精质地,温文稳重,在暗色调的衣袂上衬出考究来。

 

秦国染料没有楚国的鲜艳,张仪也不会采花佩戴,自然比不上芈原。不过张仪往廷下一站,依然醒目。朝臣们规规矩矩的一片墨绿墨蓝黑甲白袍,唯独张仪的朝服是檀木颜色,腰间的相印与佩玉相击,声音清越而利落。

 

嬴驷很满意。公子华战死丹阳,朝议时他再不敢往王弟曾经的位置看去,便把目光停留在张仪身上。莫名地,会愉悦一些。

 

直到张仪提出割地盟楚:“秦国胜,惨胜。为国之王不可意气用事啊!”

 

秦王的镇定僵在脸上。嬴驷热血上涌,气得拍案而起,呵斥张仪,暴怒离廷。

 

议论顿时不绝。张仪四顾惶然。群臣凑在一起,指点激愤;严君更是怒目——毕竟嬴华也是他的幼弟,张仪提出割舍的汉中,每一寸都浸没着公子华和秦人的血。

 

“到底战死的不是魏人!”“匪夷所思,寒心!”“秦人枉死啊!”……

 

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武将按制被甲,文臣统一朝服。张仪回身,大殿上无一人和他穿着近似的衣袍。

 

张仪无比直观地意识到:自己成了孤臣。

 

他俯首低眉,对无人的王座和恼怒的严君深深拜揖。后退三步,离开前廷。

 

 

四、

不知幸与不幸。楚王记恨张仪诳楚,宁舍汉中,只要张仪。

 

张仪的新衣在楚国死牢里又变得品相破旧。老昭阳如果看到,大概要乐得再死一遍。为了他老人家不诈尸,张仪设法曲通郑袖获救;为了他老人家不含笑九泉,张仪临行附赠楚国盟秦。陈轸说,他是为秦舍命,非势利之徒所为;张仪不耐地自嘲:“陈轸先生高看!”

 

归秦, 尚送来华服。暗香浮动,触之如美人肤脂。

 

他掂量一下,赞叹其精良,退还。

 

张仪先回了秦国相府。方欲更衣面王,便有人送报:王上赐衣赐锦,允相国告假三日。

 

接过衣裳布匹细看,依然是檀木颜色。每一件都暗绣着归燕,每一匹都软和上乘。他一下子忘记了离秦时的自哀,抚着锦衣微笑。

 

玄鸟归巢,燕子是秦室图腾。

 

 

五、

惠文王薨,公子荡即位。新王好着铠甲,张仪在秦国彻底找不到“与子同袍”的对象了。

 

秦人刺杀张仪未遂。群臣日夜上书诋毁:损秦而益母国不伪,盛名之下其实难副,言而无信国之大患……张仪都快信了。但非议背后,无非一句:张仪,快腾出位置让我们当当相国吧。

 

张仪轻抚着先王所赐的锦衣布匹,青燕归巢、成鸟反哺,实在讽刺,索性不穿了。穿在身上,耀武扬威给谁看呢?六国,还是七国?

 

他最终还是回了故乡。新王赐珠玉满载。张仪看着深深的车辙印,想起故乡有句话:

 

南辕北辙。

 

 

六、

“岂曰无衣?六兮。”

 

回想起来了。少年学《诗》,太傅说过:“秦不畏死,‘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’;他国小器,‘岂曰无衣,六兮’,徒哀故人辞世。”

 

张仪笔尖一顿。嬴驷这才发现,张仪身上的衣服是魏国样式;但隐隐约约地,布料上暗绣着一只只燕子。他恍然大悟,张仪其意何指。

 

归燕。那原本是希望张仪出使列国,平安归秦之意。嬴驷揪心:公父要禅位商君,却令自己引为警示,车裂之;自己重蹈覆辙,把张仪护成了孤臣,归秦反而遇险。

 

嬴驷猛然想到,张仪对这一切心知肚明——他会不会以为,我是耍了君王权术,有心孤立他于朝廷?

 

“相国?相国!寡人并无此意!”他一时着急,“你什么时候能和我说……不不!张子……还是晚点儿见到寡人的好……”

 

张仪总感觉案前的烛火摇曳得很欢。黑底赤焰;玄衣红章。他突发奇想,对那盏灯说:

 

“不如子之衣,安且燠兮!——王上,地府阴寒,你不给我半匹白素,害我没得做寿衣!”

 

嬴驷闻言,心心念念的秦风脱口而出:

 

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!”


【驷仪】狂奔

一、

公元前309年秋。风雨如晦。

 

张仪行走在钟山的秋林中。他放轻脚步,屏息倾听着周遭的动静。

 

有巨龙沉重的呼吸声,闷若惊雷。

 

张仪狠狠心,往那烛龙栖息的渊涧溯去——

 

至少,别让先王再唱什么“未见君子,忧心如醉”。他想。

 

 

二、

“秦相?”

 

赵王稍前倾,端着酒爵提醒张仪。

 

“哦!”张仪猛地回神,“失敬失敬。外臣思及芈王妃与公子稷,一时忘情,还望赵王恕罪。”说着举杯深揖,恰掩去神情。

 

赵王微笑:“无妨。赵秦同宗,寡人与秦盟好,长久之计岂在小节!”

 

长久之计。张仪暗自苦笑:区区数月便即背盟,谈何长久。

 

但他还是将醪糟一饮而尽,倾杯示意,笑得人畜无害、分外真诚。

 

秦王派遣相国张仪来燕赵求盟,说实话,赵王有些费解。燕国大乱,气象朝不保夕,秦素来惟利是图,大可不必此时扶燕;想来原意是要趁机带回公子稷,赵国如今强势拦下,张仪是否记仇?

 

赵王原本要再留张仪几日,仔细摸摸秦国对燕赵之地的态度。如有必要,退让秦国几分薄利也无妨。无奈邦交一向胆大心细的张仪竟执意请去,见过芈王妃与公子稷,转身便车马俱备,已在归秦的官道上疾驰。

 

“相国大人,”护军的秦将见张仪停驾下车,不明就里,“怎么了?”

 

“不坐了,慢悠悠晃到几时!弃车,乘马。”张仪在车夫的帮助下换了辔头,自己挑了一匹马,坦然道。

 

“大人?!”秦将吓了一跳。相国已非青年,身居高位,出使燕赵顺利无阻,全没必要逃难似的弃车赶路。他不禁想劝,却被张仪按住:

 

“无需赘言。只是奔走频频,久违秦地,渴念王上。幸苦大家与我张仪任诞,快马加鞭了。”

 

秦将疑惑,但终究拗不过相国——面对倾危利口,他还有自知之明。

 

多说无益。张仪踩着小木凳翻身上马,提缰扬鞭,向咸阳而去。

 

 

三、

披星戴月,日夜兼程,张仪仍是惴惴不安。总有一种预感,明镜似的悬在张仪心头。

 

咸阳城外堆积着厚厚一层雪,朔风一吹,纷纷扬扬地糊住张仪的眼睛。他松了缰绳,抹开眉梢眼角的雪,左右打量一番咸阳城——没有白幡!

 

“烛龙诚不我欺!”他大喜过望,只想到侥幸成真,把来时的不安给忘了干净。

 

他骑马缓步经过咸阳外郭,但见百姓勤勉生息。秦人见到张仪身后两队秦军,推知他身份显赫,都侧身揖拜。

 

张仪真如归乡般亲切。情不自禁地点头还礼,大悦。

 

咸阳宫近在眼前。张仪下马,大步流星地从侧门入宫。

 

“相国。”“大人。”“张子。”

 

宫内的侍卫臣僚们哪怕见张仪不多,也认得出他——相国往往带着使臣符节,举手投足人如其名,言行却与仪态大相径庭,狡黠无赖:对外不谈;单是秦廷内被他挤兑过的大臣,可以从咸阳排到栎阳。但张仪待秦国如何,人人心知肚明。因此每当他们看到张仪行色匆匆忧国忧民的样子,大抵都说不出滋味。

 

现在,秦相又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,他们却多了点微妙的同情。张仪为人极为敏感,敏锐地触知了不同。

 

他心里“咯噔”一下:人心有变,必然是人事有变。

 

喜悦霎时黯淡了。张仪主邦交,沉浮喜怒司空见惯,口头不显山不露水。然而,他忍不住越走越快,直至狂奔。

 

宫室中隐约有哭声。

 

他莽撞地推开秦王常居的偏殿大门。

 

没有秦王。没有史官。没有侍从。只有一身缟素、跪坐着抚案低哭的严君刹住声,抬起头,与张仪面面相觑。

 

张仪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起来,在嬴疾悲痛而讶异的注视下,跪倒在地。

 

大喜大悲。

 

 

四、

张仪只赶上扶棺出宫。

 

他又一次听嬴疾转述王上临薨,回光返照;又一次被告知王上薨于王后怀中,披头散发,灰败可怜。

 

“未见君子,忧心如醉。如何如何,忘我实多!”

 

这唱词阴魂不散,萦绕在张仪耳畔。

 

如果我不出使燕赵?反正出使了也不过功亏一篑。

 

如果我不去找芈王妃与公子稷?反正找到了也无可奈何。

 

如果我再试一次?反正该见识的都见识了。

 

于是第二次,第三次,第四次。

 

“未见君子,忧心如醉!”

 

第五次。

 

张仪总算见到了他的王上。

 

 

五、

他不敢相信这是秦王,秦惠文王。臭烘烘,蓬头垢面,呆滞蹒跚,走在城郭之中。像他不武不信的武信君,一位不惠不文的惠文王。

 

张仪从马车上跳下,奔至神智不清偷跑出宫的君王面前,听到他念着:张仪,商鞅……张仪,商鞅……

 

“王上,”张仪轻声道,“臣回来了。”

 

嬴驷像是没听见,只顾挡开他向前走。

 

张仪想到最开始,马车经过城外缠着缟素的木辕。喉间一涩,声音也沉郁三分:

 

“王上,张仪回来了!”

 

“……张仪?张仪回来了!”嬴驷突然反应过来,死死扯住张仪的大袖。直至被安置于车内,秦王还是死死攥着相国的袖子不放,反复仍是:张仪,商鞅……

 

张仪躲在车帘后,躲在秦王的疯症后,委屈痛苦阴郁忧虑与狂喜一涌汹汹,泣不成声。泣不成声,依然压抑着气息,干流着泪,不敢让他人察觉。

 

车夫隔帘问:“相国,往哪儿去?”

 

张仪尚自哭泣,却平稳道:“就近,相国府。”

 

 

六、

秦王被领着沐浴更衣,相府内焚香温酒。张仪在嬴驷身边坐下,想亲自帮着秦王束发,侧耳听见:

 

“既见君子,并坐鼓簧。”

 

张仪诧异,前探过身。嬴驷一把反抓住张仪衣襟,张仪顺势跌到他身前。

 

“相国,”嬴驷笑眯眯,“好大的胆子。把寡人藏在相府,不怕王后苦找不着?”

 

“王后与公子壮迟早会打听到的。”张仪应变。

 

嬴驷揣手:“不怕算账?”

 

张仪索性起身跪坐:“臣舌在人在。”

 

“寡人大快!”嬴驷振袖,“便留在相府三日——相国莫劝,容寡人放肆一回?”

 

“喏。”张仪情知此时宫中政有嬴壮,谋有嬴疾,秦王已被架空,“王上可否也容臣放肆一回?”

 

“说!相国放肆多少回了?寡人容你十数载,怎么到相国嘴里显得是头一遭呢!”

 

“臣没去燕国,也没去找芈王妃和公子稷。”

 

一时沉寂。

 

片刻后,嬴驷缓缓开口:“寡人也不打算让相国去连横了。”他按住张仪双肩,“怎么说呢……总归是要背盟的。尘归尘,土归土——说到这,张仪!”

 

张仪显然没料到秦王如此反应。原本“提头来见”的话都备好了,正面无血色,想铺垫些缓和之语。

 

“张仪!寡人要你活着。寡人薨——毋需讳言,明摆着——你便逃。逃!”嬴驷殷切道,“张子若念故人情谊,为寡人再去魏国潜伏如何?”

 

商鞅。张仪知道,商鞅被杀后五马分尸,是眼前的秦王所为。他的手上沾了血,他太了解那血是如何沾上的:群臣积怨,利益受侵,旧王权臣,新王不喜——自己占全了。车裂商鞅是他一辈子的阴影,而自己正步其后尘。

 

令张仪意外的是,秦王目下是清醒的,却连修盟都搁置一旁,反而给自己找活路。

 

张仪点头,看着嬴驷,只想把命给他。

 

嬴驷撑不住疲倦,精神一弛,便昏睡倒入张仪怀中。张仪不敢惊醒秦王,挪近暖炉,蔽袖护住嬴驷,就案浅眠。

 

他们梦见在郊外的雪地里牵着手狂奔,一路狂奔到函谷关外,狂奔到云梦泽旁。嬴驷一挥衣袖,问,这儿是哪?

 

张仪举着火把,哈哈大笑,回答:

 

秦!

 

 

七、

烛龙,长千丈,居钟山,睁眼天明,阖目入夜。岁分四时,烛龙为秋之降龙。

 

——卿可令春秋倒叙,何妨让寡人见见相国?

 

——相国?哦,你是秦惠文王吧。

 

 

八、

张仪醒来时,是公元前309年秋。魏国大梁风雨如晦。

 

一声闷雷,如同烛龙伏渊而鸣。

 

张仪茫然。究竟是我梦见了秦王,还是秦王梦见了我,抑或是真的宇宙堪覆,我找到了钟山上的烛龙?

 

他不由得想到庄周梦蝶。摸摸脖子上的浅痕,庄子手抖下的劫后余生。

 

大概是从咸阳宫一路跑到云梦泽太费力,张仪发觉自己累到动弹不得。行将就木,这便是了。

 

他忽地一笑:

 

才见过一面,现在又要去找王上闲聊了。也好,很值。


【驷仪】终南

(历史向纵横向结合)

 

一、

夜雨难得。

 

这儿地近秦国边界。四周茫然寂然,车队人欢马嘶的声音如同碎石投入池中,漾开波纹,随即水平如镜。张仪提起下裙,举袖蔽雨,小心地踱着步子绕开泥洼,找个离护军不远但又清静的地方。

 

淅沥小雨,独处听籁,张仪觉得自己的舌头可以歇歇了,否则搅扰万物清梦。转念一忖:什么万物清梦!天下纷扰,谁闲得了。

 

秦国不多雨,地产不及齐楚魏,久战不足,应速速促成连横。张仪深吸一口气,土腥味儿呛得他咳嗽:

 

“咳——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”听着不太正,揉揉嗓子,掰着魏调秦腔再来一遍,“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”

 

乡音难改。可现在,他终于从楚国捡回一条命,要回秦国去了。刻意去魏声、正秦音,他心里像有书简没卷好,非要从头理顺才妥帖。张仪回想着秦王说话的语气,继而便想到秦王神采飞扬的样子。一开口,秦腔自然而然。

 

“终南何有?有条有梅……”他的语气不自禁地柔和起来,“……颜如渥丹,其君也哉?”

 

终南山上有什么?花果草木,悦目而已。赏心者,华服锦衣、气派威严,穿林登山而来——难道他就是我的君王?

 

正是。

 

只是曾经“颜如渥丹”的王上,一天天苍白脸色,一天天华发斑驳。

 

自己有时竟也觉言谈气短。他俯身揉了揉膝盖和:湿寒侵体,行路亦常有入骨隐痛。

 

我还能为秦国跑几次腿呢?

 

张仪又被缠进了没完没了的国事思绪中。无论是蒹葭还是棠梨,念着念着,总不由自主联想到秦国,片刻不得喘息。他摇摇头,彻底放弃挣扎,干脆接着算计起盟楚之后连燕赵横强。

 

 

二、

盟楚之事多劳神。张仪不在,朝堂下群臣沸腾,趁机日夜上书欲穷相国。和当年世家贵族终日请求诛杀商鞅一般。

 

自嬴华战死、逼杀项纹之后,嬴驷的心防忽然裂了一道细微却不可忽视的口子。他越来越觉得死亡像贴身的绸衣,眼前常晃动着死人生前的音容、活人死后的样貌。这是与五国叩关、楚国威胁咸阳时完全不同的危机感。

 

算了,瞧瞧大臣们有什么新花样对付张仪。阴沉沉的天气,窗棂透出几寸熹微光芒覆在秦简上。嬴驷顺着定睛一看,字里行间竟都渗出血来——他用手指颤抖着一蘸,血色便涂在指尖,怎么也磨不去。

 

他一震,“哗”地推开案上的简牍,吓了侍从一跳。

 

“骂他人喉舌谄媚,就只有自己赤心肝胆!”他假意掩饰道,“不中用!都出去!”

 

嬴驷呼吸沉重。他把自己裹在厚厚的狐裘之中,依然躲不了发乎手心足底的寒意。

 

他很想找人倾诉。很想把汉中之地从地图上挖下来粘在张仪手上,由他易地保命。很想嬴华还在,他可以宠溺地拍拍华弟的脸颊,再用力抱住他,说:丹阳送人何妨,你回来就好!

 

恍惚中,他听到有人来报:相国回来了!

 

嬴驷一下子从阴间的迷雾里被拽回现实。相国……还活着?他蹭地站起,全身都绷紧了,未出三步便见张仪快走而来。

 

“王……”

 

“张子!张子!”他打断张仪仪态端方的行礼,跨步上前一把扶住,使劲儿捏了捏张仪,“你可是张子!”

 

张仪吃痛,歪歪脑袋,有点委屈:“王上,是臣,货真价实。”

 

嬴驷下意识抿了抿指尖,发现血迹不翼而飞,兴奋得恨不能抱着张仪慨歌《无衣》。张仪母亲那句“君君臣臣,不可一时逾越”却一下子从他的脑袋里蹦出来。他只好僵硬地攥着相国的手,急问:

 

“怎样?有恙否?困顿否,啊?”

 

张仪借着窗外投射的天光,看到秦王面色憔悴。他几乎立刻想到嬴华战死,秦王闻讯悲恸呕血的场景——那时他也在,惊慌之下竟连血都不晕了,只顾得上撕声大喊:“太医!太医!!”

 

因此他微笑:“全然无碍,楚国愿与秦国盟。”至于芈原刺的那一剑,就当是此次使楚后人们添油加醋的谈资。

 

嬴驷这才松了眉头,扭头定了定神,跟着笑出来。

 

“楚国经此一役,不敢再懈怠,重新重用芈原……”

 

嬴驷飘飘然没听进去多少,终于忍不住:

 

“相国!我的大相国啊!切不可再如此行事,你差点要了寡人的命啊!”

 

他满眼真诚。张仪难以理智地思考这是否又是秦王的驭人之术。未及构思作答,嬴驷脱口而出:

 

“楚国不盟也罢,相国回来就好!”

 

张仪觉得这话听着耳熟——对了,王上此言不知对多少人说过,能不耳熟么。

 

夜如何其?夜未央。每当他谈了太久的政务,嬴驷便扯开话题,说些笑话;口干舌燥,便唤内侍上酒。张仪想要推却又一杯苦酒时,嬴驷带着微薄的酒意拦住他,不自知地忘了雅言,用秦腔道:

 

“阪有桑,隰有杨。既见君子,并坐鼓簧。今者不乐,逝者其亡!”

 

张仪的意识也朦胧起来,用秦语道:

 

“冬之夜,夏之日。百岁之后,归于其室……”

 

嬴驷闻言,抚掌大笑:“张子,你要谢过那始作俑者!不然,寡人说不定真舍不得你,要你陪葬。”

 

陪葬。张仪猛地一颤,清醒不少,抬头。映入眼帘,是秦王白发如霜。

 

 

三、

秦王日渐疯癫羸弱。和张仪谈国事,谈着谈着,兀然露出孩童般的神情:“咦,相国怎么皱眉呢?”

 

张仪已经习惯了,抱着怀里大臣们弹劾自己的公文,柔声道:“臣老了,看不清字,得眯起眼;眯眼就得皱眉啊。”

 

嬴驷就也眯眼看那些张仪放在案上的军政财工的递送。他会突然来一句:“陈轸说,病中居家之语可鉴臣心。相国酒醉还是说秦语,寡人欣闻。”

 

张仪笑笑,为秦王添茶——他当初打巴蜀时带回的茶叶,王上六清之外的最爱——心里得意和嫉妒混杂:陈轸,你堂而皇之的话可真多。

 

当然也有张仪措手不及的时候。比如秦王想起太子之事了,神智模糊暴跳如雷,抽剑就要砍人。张仪连连后退到书架旁,想求援,又恐侍卫入内见秦王如此模样,难免人心动荡;复又奔至秦王身后,壮着胆子去夺剑——“多谢司马错教我实战”,他想。

 

嬴驷一清醒,头等大事便是认错。张仪低声道:“王上待臣从未有疑,何谢(抱歉)之有?”

 

秦王浑浊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精明,会意,心照不宣。他盯着相国的眼睑,点点头,继而叹一口气。

 

从默许嬴壮陷害芈八子起,秦王便对张仪说:寡人要扫平荡儿上位的道路。张仪保持沉默,掂量着自己这块太子荡巨大的绊脚石什么时候会被清除。然而直到王上驾崩,他还是活得很好,新王没杀他,反而给了他十数车的金银财宝以及他要的秦半两;除了严君把他一点点从政权中心摘出去,除了奔走列国,骨髓越发疼痛。

 

张仪觉得自己大半辈子都在处心积虑地算计。算计六国诸侯,算计陈轸芈原公孙衍樗里疾乃至现任秦王,也算计秦惠文王——惠文,盖棺定谥了。他很累。到了魏国,安居在相府,摩挲着一枚秦半两,煮茶看百官弹劾自己的文书,轻松不少。

 

魏王也学着秦惠文王把魏人对他的恨意挡住,魏王也学着秦惠文王对他嘘寒问暖,魏王也学着秦惠文王由他折腾陈轸,魏王看见了他手心里的秦半两但从不过问。张仪从泥泞的秦国解脱回到母国,却很悲哀地发现——

 

自己已经忘记了魏人腔调。

 

他在雪地里散步,手里攥着秦半两,秦惠文公称王后始颁的秦国货币:

 

“终南何有?有纪有堂。君子至止,黻衣绣裳。佩玉将将,寿考不忘!”

 

张仪没办法为先王陪葬。但是无论是先王陵,还是张仪墓,都会有秦半两陪葬。

 

自以为魏皮秦骨的势利之徒,最终在大梁长眠。

 

 

 

 

P.s.实在HE不了TAT

【驷仪】忠于王

一、

张仪带着一身风雪,穿花过树,慢腾腾拍掉沾衣绿梅,走入暖室。

身后大门缓阖,把潮湿都拢到他的周身。

窒闷。

 

这是公元310年的冬天。

 

“相邦,还是亲秦?张子……张子!再无它策予寡人?”

“亲秦。”

魏王长舒了一口气,盯着张仪不动声色的苍老面具。他印象里的张仪——唇上抹蜜脚底擦油礼数周全狡黠至极的秦相——似乎已金蝉脱壳,一溜烟地跑掉了。魏相,就像所有忠直的外交使臣,四平八稳、一板一眼、严整端肃,值得信赖却过目即忘。

魏相也长舒一口气:“魏弱秦强。纵横之术赖于国力,臣无奈。”

言罢,他行礼趋退,平静告别。

 

魏王站在原地,望着铺天盖地的留白,不再戳穿相邦敷衍作答。相邦蹒跚步履,在雪地上顿出一行足印。

“秦,惠文王……”

 

二、

嬴驷盯着张仪的侧脸。

他想不通,为什么张仪在自己面前也要一口咬定:“张仪,势利之徒”。

后来他明白了,这是因为张仪从来不是秦国的相国,而是秦王的相国。秦王的夙愿是强秦,因而张仪的夙愿也成了强秦。

相国的势利,不是追名逐利,是酬知己。

张仪还在对着地图为身边的王解析危局。嬴驷督战,焦头烂额数日,像潜水太久等不来透口气的机会。现在终于趁着张仪谋划了当,暂松片刻精神。

 

面前的“倾危之士”侃侃而谈,举天下之重若轻,樽俎折冲间划定大势横纵,比自己更显杀伐果决。楚国鞭笞数百,张仪死而复生;魏国廷杖十数,张仪追回河西;燕国芒剑一刺,张仪函谷拒兵。他的相国遍体鳞伤,却作茧自缚于一个君子不齿的名头下,阴谋阳谋还赠诸侯,一如那句狂傲的檄文:

“若,善守汝国——我顾且盗尔诸城!”

明枪暗箭,稍不小心千疮百孔。嬴驷沉默着:

寡人能替他挡的,却只有秦简上的诘问而已。

 

“相国,”嬴驷抓住张仪比划着山东诸国西进路线的手,“相国。”

他低沉地念出张仪的代称。张仪转身不明就里地望向他。嬴驷被这不解的神色激灵了一下,忽觉如鲠在喉。

张仪小心地瞥了眼王上略发红的眼角,不动声色地抽出手,后退作揖郑重其事,不再如邦交一般拿捏唬人的腔调:

“王上放心,臣必竭心力披肝胆。臣已找到借口为燕太子平撤兵,依策,当揽危局。”

他以为我是为秦失态。嬴驷一面点头一面暗想,张子无论何时,总不失舌灿莲花。

“张仪,势利之徒。”

只有这句,没有一点儿糖霜。直白,却不坦诚。

 

三、

“张子,幸苦。”嬴疾颔首道。

张仪回礼,心下略有惊讶:自己竟开始觉得这样的寒暄体恤是种夸赞了。

 

出使方归,便佯装坠马三月不朝。张仪在梦里都听得到老臣们趁着自己不在如何背地唾骂。

我本该不在乎评价,好坏一律,这算说客的“风骨”。他想。

于是他嬉皮笑脸地回答:“张仪势利小人——”

严君抬手,刚想开口压下他这句自嘲,一个稚嫩声音便从门后窜出来:

“小人,有时忠逾忠臣!”

秦相低头一看,是公子稷。他更加夸张地眯起眼,笑意快要溢出,蹲下身戳戳小家伙的脑袋:“公子语出惊人啊!”

嬴稷对张仪撇撇嘴:“我听说的。”

从哪听来的高见?张仪细瞧小家伙的眼睛,一眼便得答案,竟惶然没找到话接。

原来秦王也会说,“小人”。目前,此词于六国专指自己。

张仪从这时发觉自己并非百毒不侵。谩骂声一片,难免致使他愈发敏感。

敏感到从只言片语中揣摩到恶意,敏感到少一人支撑便临崩溃的境地。

可是还有一人支撑,他便还能装作从容。

 

“稷公子,”严君适时开口,“没和荡公子一起玩儿?”

嬴稷低下脑袋嘟囔:“荡哥哥的弓我拉不动……他说将来要强秦就得……”

“哈。没事儿,我也拉不动,”张仪帮嬴稷轻掸去粘在下裳的灰土,“一样可以拒兵御敌保家卫国啊!”

嬴疾不禁去看张仪的眼睛——保家卫国?张子还带着些魏人口音,所谓家国都不属于他,他却仿佛忘了自己是秦外臣。

 

“为什么你能?”嬴稷问。

“因我大秦相国,一言可抵万军!”

君王骄傲的声音里带着点顽劣捉弄的语气。嬴驷从门内现身,垂手弹了嬴稷额头一记:“去,找你荡哥哥去。拉不开弓便学提剑。”

“王上。”两位重臣行礼。

“怎样?楚使打发走了?”

“走了。”张仪随秦王身畔,深吸一口气,“只是……确有后患。”

秦王回头,微微弯腰打量着他:

“后患?秦不扫六合,永远都有后患。”他继而压低声,凑近道,“张子,只管去做,毋妄菲薄。”

秦相闻言一怔。抬头,见君王亮晶晶的眼眸一转,洞若观火。

张仪心里不由自主放松下来。

他在袖底攥着手,如同攥着一枚秦王颁给他的私人的虎符。

 

四、

刑场上殷红的土壤,山道旁巨毒的银蛇,婚服下刺出的利刃,咽喉间咳出的甜血……左右史官没完没了地记录。

嬴驷越来越频繁地见到嬴华,兄弟俩时常在汉中起着晨雾的林子里散发跣足,相顾无言,唯涕泗横流。

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商君。作法自缚的商君,被车裂的商君。有时想着想着,张仪的身影便重叠在商君背后,惊得他一身冷汗。

 

他怕了。他想早点解脱,可家国责任把他牢牢锁在无底深渊。

清醒的时候,他会想自己多么幸运,手足和睦,大多数时候臣工一心。

不清醒的时候,仅仅是看清嬴疾的脸,他就想痛哭,提前哀悼未竟的夙愿。

然而无论清醒与否,见到张仪,他总会觉得自己还没有那么那么脆弱。

张仪渐渐磨去了青年时的意气风发,留下不得舒展的眉头。当他从楚国死牢中捞回命来,嬴驷几乎想抓住他的双肩大喊:“活着!活着便好!”

而自愿赴楚的张仪只是温和地一笑。没有一丝狡诈无赖的影子。

嬴驷始终觉得,张仪还需要自己的保护。尽管他是那个诸侯可畏、片语倾危的名士,狡猾慧黠到了顶峰。只要张仪在身边,他就会在恍惚中看到自己额头上的“王”字,以及张仪露出的狐狸尾巴。

这只自傲的狐狸,在厚厚皮毛之下,大概也有惶然自卑的一面。他会说:

“王上可切莫走开。”

恰如自己说:“快去快回”。

 

“王上。”

张仪来了。带着蜀地泥土的气息。嬴驷听说张仪在蜀地建了江城。

他拍拍左半边的席子。张仪自然会意,上前坐下。

“张仪,寡人想你了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嬴驷看着张仪虚伪地眨了眨眼,想拿出邦交时的气度来掩饰悲哀——却又强硬不起来,还是俯首应声:

“王上。”

嬴驷露出笑容。张仪没有用曾经两人争执时被驳的那种沙哑沉重的声音。很好。生死大恸,所有人都用绝望的态度对待他,只有张仪还糊着一层纸,照常议事,照常顺从,照常察言观色,供着秦王迟暮的尊严和希望。

“燕若亲秦,赵必趋从。楚难再兴,三晋已和。齐国无盟,偏安一隅,终不成器。待及至此,横强落成,秦国无忧。”

“相国所言极是。及早盟燕。否则恐生反复。”

张仪扶着病榻上的王,不点破“恐生反复”的含义:“臣这就动身。”

他站好拜别。秦王忽然就没了秦王的模样,嬴驷颤颤伸出手去,想要再握一次相国——或者说是知交,或者说是张子——的手。

而张仪已匆匆持节斡旋列国。留下秦王最后一句话:

“早去早回。”

 

五、

张仪带着一身风雪,从咸阳宫城外直奔咸阳宫。

素幡白雪纷扬起伏。张仪盯着木辕上的黛花,认命了。

“王上,张仪回来了。”

泉下深渊,听不听得见呢?

师父没教。张仪不知道。但他一霎时直觉地认为,他就快得到答案了。

咸阳车马辚辚,入宫不过一个时辰。张仪下车时,却觉得整个人都散了架。

他问,先王现在何处?

答曰,北原。

张仪朝北原的方位站定,“砰”地重重跪下,行叩拜。

回身再欲上车,张仪发现车夫兵卒与来往行人都在默默地注视着他。

他温和地笑笑。

虽然张仪知道,咸阳百姓不需要自己的安慰。

在王座上睥睨天下的新王,更不需要。

 

——张仪归报未至,而秦惠文王崩。列国知武王与仪有隙,背盟而破连横。

 

六、

公元309年。

张仪在魏国国都朝咸阳北原站定,手持相印。

当年弹剑灭蜀、鼓舌离间的画面都褪色、模糊,和秦文竹简一起卷进了准备带到黄泉去的行囊。

 

他把魏国相印挂在案头,蜷起身,累得再也站不起来,只是凝视那方小小的印玺。

朦朦胧胧的,他感到有一股力量催促着自己离开魏国回秦复命,二度为秦相。他对嬴驷道:

“臣回来了。”

嬴驷的眼睛亮晶晶,看着自己魏皮秦骨的相国,洞若观火。

“还是秦人发髻好看。”年轻的君王说。

张仪下意识抬手摸摸自己的发髻。衣袖滑落,露出手肘陈年的鞭伤。

他解掉魏人发髻,开始编秦人发髻——秦惠文王一朝的秦人发髻。

嬴驷站在苍老的张仪身边,喃喃:

“张仪,寡人想你了……”

——别急啊,秦士发髻复杂,臣手拙。还有一半没编……

“快点儿!”嬴驷没好气地笑道。

——喏喏喏……

 

七、

“芈原忠,忠于楚;张仪忠,忠于王。”

 

-END-


【巍澜】【白居友情向】论穿越后如何捉鬼11

*越写越觉得跑题2333

*目前弃了……也许很久之后会更Ծ‸Ծ

*阎王爷包拯真的不黑

*新手写文,如渣海涵

*拒绝ky,拒绝上升

二十五、

沈巍还是要象征性地去见见阎王。

十殿阎王生前也是有名的君臣。赵云澜背了遍十殿阎王的名单——他教育朱一龙和白宇“背名单天上地下推杯换盏多年屹立不倒的基本功”——问一鬼一希:“十选一,剩下九个礼送到就行。”

“去哪?”朱一龙问白宇。

“……我就知道包拯范仲淹两个人物。”

“去和范仲淹吃饭,得我家巍巍撑场面。老范行酒令太有文化,诗词曲赋什么的咱暂时驾驭不来。”赵云澜诚恳建议。

“我倒是想会会。”鬼面说。

朱一龙情不自禁脑补面面的行酒令——

向日葵,不能阻止太阳的吸引;河流,不能抗拒大海的召唤(剧版夜尊台词);酒,不能逃脱我们胃的引力……

“Emmmmmmm...”白宇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夜尊的传销传出了心理阴影,“我们还是去包公的第五殿吧!”

“行,”沈巍戴上面具,“瞬移。”

鬼面觉得自己看透了哥哥面具的作用:装逼。

于是他跟着戴上了金面具:“我能量不足,不会瞬移啊。他俩你们带。”

赵云澜拉着沈巍回头向鬼面抛出鄙视的眼神:你小子故意打扰我们二人世界!

二十六、

金面具真的很中二。白宇克制住自己不吐槽。

“但是金面具好像比沈巍的面具好——不会让人有双下巴。”他悄声对朱一龙说。

“……我这就告诉沈巍去。”朱一龙想泰拳警告,无奈于没有形体。

不过白宇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舔后槽牙的效果。

第五殿殿前装饰着雕刻成广玉兰的汉白玉石。莹白的光辉被无尽的幽暗衬托得摄人心魄。忘川水在殿上的空中流淌——第五殿在忘川之下,所司大叫唤地狱在人间海底。

“台阶好高。”朱一龙感叹。

“你又不用走路!”鬼面和白宇异口同声地怼他。

赵云澜认真地观察了鬼面和白宇,发现他俩也是脚不沾地。沈巍是鬼王,只要他乐意随时可以飘——所以不要对沈巍说“是你沈巍飘了还是我拿不动刀了”这种话,因为沈巍可以用实力360°无死角嘲讽回去。

……上台阶这种累活,全场只有赵云澜一个腰肌劳损的人类需要干。

赵云澜心塞。他晃了晃手里的改进版五鬼送财符:“小巍,我决定把这个符称为‘外卖符’。”

沈巍抽过符纸:“别想了。无论如何,以你我身份都要去会见阎王。十殿只过一殿,已是轻松。”

赵云澜无赖:“走不动!”

鬼面用着和朱一龙、沈巍一样的声音喊:“我抱你!”

他的原意是想坑自己哥哥抱赵云澜——他很自信赵云澜绝对分不出沈巍和自己的声音,毕竟沈巍新手机的声音锁他都随便开。但是在沈巍害羞之前,依然顺从了万年来的条件反射。

“每天一顿刀削面。”白宇旁观。

“这要是误伤了,面面会不会……”朱一龙紧张。

鬼面一边躲沈巍,一边声嘶力竭道:“别乌鸦嘴!!!”

“别说,龙哥你这张脸配白头发挺好看。”

“是银发!!”鬼面为自己正名。

突然一个尖细却响亮的迎宾希的声音插播了一条简讯:“阎罗天子包拯闻殿外佳音,特出殿恭迎昆仑君、斩魂使及诸贵客——”

鬼面和沈巍瞬间恢复优雅,美中不足的是扶了扶摇摇欲坠的面具。白宇日常表情包。赵云澜卡在撒娇的前一秒。

最自在的就是没有形体的朱一龙。

气氛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……由此可知,无论神人鬼聻,凡事都论一个低调。

低调=低声调。

二十七、

“‘阎罗天子’这名儿和‘夜尊’有得一拼哈哈哈。”白宇对朱一龙说。

朱一龙:“嗯。从现在起我就不说话了啊。”

鬼面不动声色地提醒白宇:“对,我现在是朱一龙。包拯不好骗,你演得像点。”

白宇:“放心,演戏那是咱哥俩老本行!”

包拯意外地白。白得白宇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该叫:黑·你猜我有没有抹防晒霜·宇。

“说到这个,你们真的误会了。铁面无私包青天,古时碎铁不是黑的嘛,铁面铁面叫久了就成了黑脸包青天。”赵云澜帮包拯解释。

包拯作揖谢道:“昆仑君体谅。”

第五殿外看很豪华,内部则一如既往贯穿了包拯的作风:两袖清风。

鬼面对于洗尘宴十分无奈。清汤寡水白灼鬼。实在没食欲。

赵云澜估计也有点后悔没去第八殿——第八殿管闷锅地狱。

焖锅听起来就很有焖锅的既视感。

于是他挂起职业假笑:“包大人啊,我和小巍在阳间呢捎了点礼物,请您万万笑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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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巍澜】【白居友情向】论穿越后如何捉鬼⑩

*新手写文,如渣海涵

*拒绝ky,拒绝上升

*对阴间按照通行记录描述,尽量选择中国化的版本

*司刀鬼是真的有……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找着多少记录,民间也不熟悉他。


二十三、

白宇顿觉身侧掠过一阵疾风,本能避开。刀光挟风干脆利落地闪过,将聻商劈成两半。聻尸未及落地,便消失不见。

聻商——转瞬间已成了希——惊怒的声音从刀锋外飘来:“斩魂使?!”

“呵,”鬼面冷哼,“劳君费神,先分清楚谁是谁。”

白宇慌兮兮地总觉着鬼面下一句要说:“在下夜尊,入教吗,剪头吗?”

然而鬼面到底还是比白宇正经的。

赵云澜扣上明鉴,慢腾腾走过来,把白宇拉到一边:“去找你龙哥。”

“我在这。”

朱一龙的声音从白宇和赵云澜之间透出来。

白宇像是刚晃过神:“艾玛,龙哥你……你多说几句话呗!”

“买尸如买命,食鬼如食金。”聻商化希,在鬼面耳边念叨,“你不是斩魂使,是聻,和我是同类,不会不懂这个道——”

chua一刀下去,聻商彻底没了声。这回是沈巍砍的。

沈巍转向鬼面,还没开口,鬼面就不耐道:“停!你说我一句好的行吗?”

也许鬼面默认了沈巍对他芥蒂难除。每次沈巍要对他说话,他就做好准备吃刀削面。

但是沈巍只是轻巧道:“好好表现。”

鬼面瞪着白宇:“长点心吧,小鬼。聻商杀鬼买尸,就算后面跟着斩魂使,一样视你为珍馐!”

朱一龙直切要害:“你也是聻啊。”

鬼面没回答,明目张胆白了眼沈巍。赵云澜装作脸一拉:

“嘿!胆子大了你哥也敢白!”

鬼面复又回身白了眼赵云澜:“那我一碗水端平。哥哥嫂嫂都一样。”

赵云澜:“我是你哥夫……”

白宇在一家三口的嘴炮射程外。他抬头张望,轻唤:“龙哥?”

“在你左边。”

白宇听到的是立体环绕声效果。他伸手往左一探,顿觉寒气。

“……老白……我没有形体啦。”

赵云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,走上来拍拍白宇的肩膀:“来,和你商量件事。”


二十四、

“司刀鬼?我怎么从没听说过?”白宇问。

“废话,上一任司刀鬼早两千年前就死了。后继无聻。”鬼面回答。

“为什么没有聻愿意当?”朱一龙问。

鬼面露出一个变态笑:“让你一辈子不许吃火锅,你愿意?何况大多数——除了我的绝大多数聻,不吃鬼会死。司刀鬼实是聻神,却要反过来夺聻生路,你以为别的聻会夸他?”

沈巍听着总觉得鬼面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:身为鬼,天天砍鬼。

赵云澜摆出人民公仆的态度纠正鬼面道:“面面,你有做司刀鬼的心理准备是好的,但是不能把过程的艰辛说给群众听,掉血掉肉不掉泪懂不?”

鬼面敲着刀背:“呵。你们就公报私仇吧。”

司刀鬼可以斩鬼,可以斩聻。霸市欺鬼的聻倘若按律当斩,司刀鬼可以选择先斩后吃。

“我觉得这个职业很适合你。”白宇总结道。

赵云澜沈巍和白宇朱一龙合计,让鬼面以朱一龙的身份——鬼王生祭镇魂灯而来的聻——名正言顺地干着司刀鬼的活。司刀鬼的香火由特调处林静负责。

鬼面于是光明正大地走在白宇身边。他对白宇朱一龙说:

“司刀鬼不能久离阴曹。这个职业不是适合我,是适合他俩赶走我。”

面面委屈的表情包上线。

白宇发现鬼面三观掰正之后挺好说话,便一直拼命找话题聊——

他不是想八卦鬼面,他只是希望龙哥多说几句话,以确定龙哥还在。

“龙哥?龙哥你听见没,和你演得差不多啊!”

“嗯。听到了。”

“龙哥原来一开始鬼面把你当沈巍了,怪不得只进我房间,不敢去你那。”

“他还追了我六条街。”

“你可真能记仇,和我哥一样。”鬼面说。

赵云澜沈巍在他们身后慢慢跟着,忽然有了一种父母般的欣慰:

面面长大了。面面会交朋友了。

“最重要的是,”赵云澜牵住沈巍的手,“咱俩终于有二人世界了!小巍~今天晚上安排不~?”

沈巍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:“今晚放河灯。晚饭可能晚点吃,先去第一殿找些供品垫垫肚,小心胃。”

赵云澜抽出一张符:“不用烦那几个阎王。我把五鬼送财符改了改,让小鬼们直接送吃的过来。”

“……”

上古术法移动图书馆沈巍被赵云澜这尊懒神震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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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短小的一章。临开学了,忙TAT

【巍澜】【白居友情向】论穿越后如何捉鬼⑨

*新手写文,如渣海涵

*我已经放弃赶中元节了2333

*拒绝上升,拒绝ky\dw.

*谢谢大家捉虫!写一步看一步,没大纲直接上,所以会有很多BUG、错别字和不严谨的地方,欢迎指出,尽量圆回来!

 

二十、

“酆都城中心相当于海星鉴。”沈巍介绍道,“中元节放假,没什么可看。但其它地方还是热闹的。”

“海星鉴?”朱一龙终于跟上了进度条,“你们怎么会……”

“第八十一个芥子,”赵云澜知道他想问什么,“我们经历的就和你们演绎的一样。”

白宇刚来特调处时和赵云澜对过质,因此并不意外。

沈巍却道:“不仅如此。等到了金银桥边,你会明白的。”

朱一龙点点头。白宇坐在船尾,发现忘川渐暖。他捞了一把,又捉到一条盲鱼。

“炸着吃。”白宇对朱一龙示意。

朱一龙嫌弃:“红烧。”

“这鱼太小了红烧不好吃!”

西安的白宇和武汉的朱一龙在吃鱼问题上再次出现分歧。

赵云澜伸了个懒腰,感叹:“早知道这么多鱼,就该带大庆来。”

明鉴里又冒出闷闷的声音:“你带我来也一样。”

……但是没人理他。

白宇朱一龙在心里为面面默哀。

 

二十一、

鬼也是有快递收发站兼银行典当行的,叫供养阁。

供养阁门前已经开始排队。阳间亲友烧给阴间鬼魂的纸锭被鬼差一摞摞地往里码。鬼差扯着嗓门:“都别挤!阁外登记嘞!”

有鬼尖声问:“今年民国的登记站在哪?”

鬼差喊:“浙江的饭团江西的茶水湖北的肉到啦!——谁?民国?你现在归哪个省就去哪摊登记!”

朱一龙捅捅白宇:“听见没,湖北的肉。”

白宇脖子一梗:“那是没喊倒陕西!”

帮工的甚至有希,充当播音员,声音盘旋在供养阁上空:“通行证掉了~谁啊~不想回家了吗~”

“卧槽这声音。毛骨悚然。”白宇嘟囔。

赵云澜做人做得门儿清,成神归圣了还是一样的作风,随手摸了把冥币,打火机一点,烧了。

摆渡鬼连连磕头,惶恐感谢昆仑君厚意,便停船靠岸,兴高采烈直奔供养阁取钱了。

沈巍皱眉道:“大可不必如此。”

浑身散发着无产阶级清香的赵云澜揭下沈巍的面具,笑:“宝贝儿,那么严肃干什么?又不差这点冥~币。来,给爷笑一个!”

白宇朱一龙:没眼看没眼看。

大概是考虑到中元节与斩魂使黑袍所带的过分煞气不兼容,沈巍变回万年前的样子,纵容着赵云澜玩着长发,亲切和蔼地问白宇朱一龙:“鬼市设在鬼界堡,有些商品可能会吓到你们,去吗?”

“去!”白宇一歪脑袋,“就是那什么……‘美人整皮换黄金’这种画风,对吧?”

巍巍一笑,不置可否。

鬼界堡里是真正的“鬼”。亡灵过了前面几站种种关卡,才算终于有了鬼的能耐。白宇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——轻轻松松就成了“鬼”。

他们走在鬼火灯笼照亮的路上。路面反射出幽蓝的光亮。

沈巍并不熟悉这些中元节的庆祝。大不敬之地在黄泉忘川深水之下,绝处临境,黑黢黢没有声色,只有大封千万年混沌中流转着上古的神力。

赵云澜却像熟门熟路,蹬了蹬脚下的砖:“宋代的,这叫金砖。”

朱一龙低头,看到金砖上甚至有繁杂的花纹。

白宇在黑暗里不敢确定朱一龙的情况。几次他一回头,视觉没跟上变化,只看到鬼灯的鬼火,差点以为龙哥成了希。他不由惴惴,几乎是拽着朱一龙往前走。

“宝贝儿,你把下界打理得不错……”赵云澜摸上沈巍的腰,“七月十五鬼界堡,‘夜半无人私语时’,有没有感觉?”

赵云澜的传统文化修养很大部分是用来撩拨沈巍的。自从他告别花花世界打算在沈巍一棵树上吊死,就与时俱进地改良了勾搭胭脂俗粉的露骨情话。

沈巍听着实在是有些头疼。他手掌一翻,化出面具又不好戴上,便“呼”地往赵云澜脸上盖。

赵云澜向后一躲,截下面具,自己戴上:“好看不?”

“你酸不酸啊!”鬼面在明鉴里嚷。

“酸死你!”赵云澜撩起广袖露出现代手表款式的明鉴,就为了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到鬼面耳边。

沈巍语气温婉,羞涩道:“挺好的。”

“别,说以前那句。”赵云澜在沈巍耳边呵气。

“……好看,想抱你。”

“抱!随你抱!”赵云澜有种调戏成功的得瑟。

沈巍与朱一龙声音相同。朱一龙听着前面不着调的话,抿嘴给了白宇一眼神:老白你最好什么都没听见。

白宇:没听见没听见。

鬼面:没人听我说话,我有点后悔吃掉之前那只聻……


二十二、

“孤魂野鬼往往这时在人间的河上飘着,等人招它们去吃点好的。”赵云澜侃侃而谈,“不乐意废这功夫的鬼和聻就跑到这里摆鬼街。”

沈巍不知道赵云澜是从哪知道得如此详细。他不知道赵云澜为了更了解他,恶补了阴间种种文节,事无巨细——就是想知道沈巍当年呆的地方,到底是如何样貌。

阴惨孤寂的描述,就像是赵云澜在回温沈巍的万年。

我他妈看这些就是自虐。赵云澜想。但是为了我媳妇儿,值。

朱一龙越走越轻,越走越淡。有眼尖的鬼向他叫卖:“十年鬼寿三斤血!来看看!看看!”

白宇大手一挥:“不买!没血!”

时尚点的鬼吆喝:“冥器唐三彩!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!”

朱一龙对白宇轻声道:“这说法跟超市打折似的。”

白宇闻言,上去对那只鬼道:“你要这么喊——‘三折优惠~’,才有鬼来买……”

卖冥器的鬼叔抬起头,冲他露出沾着血的黄牙:“四折,不能再少。”

白宇被那口牙震得鬼身一僵,怏怏退回到朱一龙身边。

朱一龙笑开了。

蛇皮马骨人脸鱼尾。鬼市上还有聻卖野狗岭金鸡山上运下来的鬼尸,专供给腿脚不太好捕鬼不利的聻。

白宇去问了问价格,要冥币上万。

聻商称:“这买尸如买命啊!”

朱一龙伸手想把白宇拉回来。一出手,却没捉到白宇。

白宇只感到手肘边掠过一阵寒意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到后几摊边上沈巍赵云澜还腻在一块。

聻商在白宇耳边幽幽叹了一口气,凑近他捏着嗓门道:

“天地阳阳皆同道,杀人杀鬼买己命唷——”

白宇愣愣盯着沈巍背影,心里知道这是回阳间的好事,却怎么都没有底气。聻商一唱三叹的话飘进耳中,给他蒙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他刚问出“便宜点怎么卖”,就听耳边一声吼:

“你跟他废什么话呀,抽丫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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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豆子台词乱入哈哈哈


p.s.看了一圈微博,差点气成聻。蒸煮好好的,粉丝却操戈相向。喵喵喵?两位这么认真地演绎了巍澜,也建立了难得的友谊,就是为了被阴谋论和彼此伤害??为了被内部莫须有、外部当麦麸???双担还必须得五五开精分了咋滴?!

【巍澜】【白居友情向】论穿越后如何捉鬼⑧

*中元节都过了我还在写……

*新手写文,如渣海涵

*谢谢喜欢!


十七、

白宇看着沈巍打开两界通道,心中忽然一动:“我有两个问题。”

赵云澜:“怎么了?”

“龙哥和鬼面长得一样啊!你说阎王不待见鬼面,那怎么能待见我龙哥?”

朱一龙突然被cue,呆萌地回过头。白宇一下揽住他肩膀:“我可是要保护龙哥的!”

“……你龙哥力气就比我媳妇儿小那么点儿,恶鬼来了就蘸着火锅调料涮,你护个哪门子?”

白宇觉得赵云澜每天都在拿“我媳妇儿”造句。他不甘示弱:“护龙哥的短!”

沈巍转过大兜帽底下略显苍白的脸,解释道:“放心,十殿阎王、判官等人,我已经通报过了。”

他这么说着,向通道一挥手,放行了一对互相搀扶的冥界老夫妇。老人穿着抗战时期的服饰,侧身向斩魂使敬了个军礼,便向记忆中的家乡缓缓而归。

白宇朱一龙看得惊奇,不由自主想起许多演过的人物来。他们见到沈巍赵云澜脸上露出平和欢欣的神色。

“蔡晴川、冯庸,”沈巍忽对白宇道,“让我转告你一声谢谢。”

“朱常洵、嬴稷,”赵云澜对朱一龙道,“没托我谢谢你,毕竟得摆架子。但实际上最近他们托你的福,不少人记起他们,现在在下界活得很愉快。”

“……谢谢。谢谢。”

赵云澜手插口袋,痞笑道:“别傻站着了,中元节鬼市已经热闹上了——趁着你们不是人类,常常神鬼歆享的玩意,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!”

白宇刚想正经点说第二个问题,沈巍打断他:“我们知道你要问香火的事。放心,那只是掐好时间,送你们回去。”

“剩下的时间刚好够你们在这过半个中元节。”赵云澜把一个湿漉漉的、手里攥着一条白发带的小姑娘从地府通道里抱出来,目送她跑到远处,领着朱白往通道内走并及时科普,“这是报恩的小鬼。”

朱一龙好奇: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
沈巍:“她手上拿的是白无常的发带。白无常的东西给了活人,那人就会财运亨通。”

赵云澜打趣道:“老白怕是找的织女做发带。一到中元节,送得比买得还快。”

白宇听了一哆嗦:“老白?咱能别这么叫不……”

朱一龙说:“那叫谢先生范先生?”(白无常名叫谢必安,黑无常名叫范无赦。)

赵云澜沈巍:“……”


十八、

白宇和朱一龙一直以为阴间极其恐怖骇人,但没想到,中元节是连阴间也过的节日,因此少了几分阴森。

他们在赵云澜沈巍的引路下过了土地庙、黄泉路。本来黄泉路上总有抢魂的魂魄,这次沈巍走在最前,幽魂避退,白宇朱一龙连个幽畜都没见到。

在忘川上摆渡的小鬼遥遥望见斩魂使和昆仑君携客而来,把吊了一盏鬼火渔灯的小船划近岸边,恭恭敬敬称了“昆仑君、斩魂使大人”,等四位上船。

白宇和朱一龙明显觉得黄泉水寒冷刺骨,想要坐一块儿抱团取暖,被小鬼喝了一声:“聻鬼殊途!”

朱一龙一惊,差点把白宇掀下船。

赵云澜的明鉴里就冒出一句话:“怕什么,这只鬼没聻爱吃。”

沈巍低斥:“闭嘴!”

摆渡人也不敢问到底是让谁闭嘴,反正是尽量靠着船头,默默划船。

白宇不皮难受,伸手在忘川水里比划。不一会儿还摸着了一条鱼,捧起来给朱一龙看。

摆渡人不止一家,都吊着蓝幽幽的鬼火渔灯载客,送他们出地府。然而整个忘川,就他俩这边最闹腾。朱一龙无奈:“……白宇~我们当个小透明不好吗?”

“不好!千载难逢的机会……不过龙哥,”白宇眯着眼打量,“你好像真的比刚才透明了……”

赵云澜大概和沈巍学到了一键换装技能,穿着青衫——白宇以鬼的名义保证,他看见赵云澜脖子上还真缠了条貂毛似的围脖——向朱白道:“这就对了。我们撤了香火,就是为了让你龙哥慢慢化为夷,趁中元节阴阳互通,元神回到你们那去。”

“化为夷?一点点变淡、变成声音,然后没掉?”白宇急问,“靠谱吗?万一龙哥……万一就真的……”

他有点不敢说下去,好像说出来就会成真。所以白宇只是更挨近朱一龙。他借着鬼火一瞧,朱一龙已经像刚闯进特调处时那样半透明了。

沈巍沉声:“不会的。”

朱一龙侧身对白宇一笑,好像也在说:不会。

白宇只好低头,把难过和不安收拾收拾丢掉。

赵云澜拢过白宇手里的鱼,放生:“这是人间误入阴间的盲鱼。看来人间的水与黄泉忘川已经相接,真正的中元节就要到了。”


十九、

阴间事物都在黑沉沉的空气里看不清楚。但每有摆渡的灵船经过,鬼火渔灯就能照亮一些地方。

白宇和朱一龙看到有鬼站在一个高台上,恋恋不舍地往身后望;看到有些小纸人在一个养着恶犬的山岭上挂鬼火灯笼,摆微缩版的镇魂灯;看到有两面如被刀削的高峰,一群金鸡在漫步……原本刁缠亡者魂灵的猛兽,在沈巍赵云澜的气息下都蜷伏不动。

赵云澜指着鬼魂们所在的高台:“那就是望乡台。没喝孟婆汤前,不少鬼魂都想再看看他们亲人,因此哭声震天。包拯当第一殿阎罗王时于心不忍,特意建的。”

沈巍补充:“包拯因多次放鬼还阳伸冤,被降调到第五殿,望乡台也随之被迁。大战后才把它迁回幽都门口。白宇,你一会儿可以上去看看。”

“哈?”白宇一顿,“我?”

赵云澜没羞没臊地在斩魂使黑袍底下握住沈巍的手,骄傲道: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这可是我媳……”他看到沈巍面具下躲闪的眼神,“……我们家斩魂使迁回来的!”

朱一龙很想用嫌弃赵云澜他们“用着我们一样的脸秀恩爱真的闪瞎眼”,但迫于昆仑君的名号,只能把嫌弃表情留给白宇。

“野鬼村、迷魂殿,这些就不必去了。”沈巍命令摆渡者。

摆渡鬼应声调桨。

忘川上间或有飘过的古典妇人们嘁嘁喳喳讨论:“唉,后人年年只会送冥宅,还年年都一个款式;我是想要电视机的好伐啦!”

朱一龙很给面子地笑出了声。

白宇看到,冲那位妇人鬼拱手笑道:“厉害!我可劲儿逗不笑龙哥,您一句话就逗笑了!”

妇人闻声,扭头掩面对他一笑,掸掸旗袍踩着花盆底走向前,一路走进艳红的彼岸花丛中去了。

彼岸花绵延盛放,在阴间极为耀目,色泽如血,交相辉映。

沈巍说:“你们来得正是花期。下个一千年,就看不到这花了。”

白宇的青春曾经中二了很久,正好了解过彼岸花,脱口而出:

“这是中国红石蒜!”

整个忘川:“……”

朱一龙:“白宇……你就是熊孩子的熊本熊。”

有希的声音,用汪徵一样的语气在轻吟:

"秋坟鬼唱鲍家诗,恨血千年土中碧——"

当惯了人的白宇朱一龙不由“嘶”地打了个冷噤。

鬼面在明鉴里听见:“切,胆小鬼。”

tbc


p.s.我就知道……写不完。唉。